贵族传统的缺失与伪贵族的泛滥
“贵族”是个在历史和现实中都炙手可热并让人趋之若骛的称谓。经过了30年的积累，中国物质财富的充盈似乎又造就了一个”贵族”阶层，而他们也正在、甚至已经创造了属于自己的话语体系和生活方式，并且急不可耐的标榜自己这个阶层的贵族属性。从某位近代史著名人物之女所著的《往事并不如烟》引发诸多争议，到2005年在天涯社区中点击率过20万的易烨卿与周公子”贵族之争”，无不显示出”贵族”与”非贵族”围绕”贵族”这个概念的激烈交锋。然而，中国是否真的有西方意义的贵族？更重要的是，中国是否有真正的贵族传统？不搞清这两个问题，中国围绕”贵族”的各种争议可能都只是空中楼阁般的伪命题。
“贵族”这个词，可以简单的拆为”贵”和”族”两个字，”贵”表明物质的富有和血统的高贵，而”族”表示这种富有和高贵具有可传承性。空间端点对这两个问题进行了一番思考，发现中西方历史上的贵族有很大不同：中国历史上的贵族，既不如西方”贵”，也很难延续为”族”。
无论是中国还是西方，在专制主义的古代，唯有掌握权力或者托庇于权力才能长久保有财富。中国古代，贵族掌握权力的年代，在整个历史中的比重，实在少得可怜。先秦时代，天子的兄弟及其后裔，还有一些重要的功臣(如姜尚)，可以分封为诸侯，这些诸侯对他们的封国有完全的统治权；诸侯的兄弟及其后裔，以及 一些重要的姻亲贵族，可以分封为大夫，襄赞国君佐理朝政，并且拥有自己的采邑。
中国世袭贵族政治的权力架构，在秦始皇统一中国的号角声中被彻底洗牌。旧六国贵族的封地，随着他们王国的灭亡而一一变为始皇帝版图上的郡县；有封号的六国贵族和无封号的豪强富户，也被秦始皇一纸诏书强行迁徙到咸阳加以监视–中国贵族的权利与命运，从此开始变得比上世纪末被强制拆迁的钉子户还不如。
秦朝的集权统治不到20年时间就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汉朝在反思秦朝覆亡的历史教训之后，建立了一种处于秦和先秦之间的二元制政体：既恢复了封建 制，建立了大大小小的若干封国交给刘姓诸王统治，每个王国都设有丞相等官职，各国有自己的军队，可以自行征税，甚至铸币；非刘姓的功臣和外戚可以封侯，爵 位和封地可以世袭，貌似又风光了起来。
但当贵族的特权与汉帝国的皇权开始发生冲突时，就立刻显示出贵族特权的脆弱性：汉景帝削夺各王国的封地和权力时，七个国王还可以联合举兵造反，但是被一举荡平了；到了汉武帝时代，被杀、被灭族的贵族更不下上百家–连”族”都没了，”贵”还能贵到哪里去？没有被杀的各地豪强，也被大批充军发往茂陵。 说到外戚，也就是皇帝娘家和老婆家的人，一点也不会因为裙带关系而降低风险系数–吕氏、窦氏、霍氏……一直到东汉末年的何氏，均一一以身死族灭而告终。
说到这里就能看出来了，中国历史上贵族阶层的悲哀之一就在于，在具有绝对支配性的皇权面前，贵族太不堪一击。由于皇权可以任意剥夺任何贵族的财产乃至杀戮他们肉体，贵族在中国古代只是一群富庶、光鲜的高级奴仆而已。哪怕贵为亲王，皇帝的一句话下来立刻变成阿其那、赛思黑。这就决定了，中国历史上的贵族阶层只能是物质层面上富贵，而在精神上不可能不具有奴性。
汉朝以后的晋朝，又搞起分封诸王的把戏，结果一场八王之乱让晋朝也变成了短命王朝。南北朝时代，贵族政治放射出了最后的余晖，”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高官厚禄被几个大家族的人垄断。而隋朝开始实行的科举制度，则从根本上扭转了中国的权力结构，世袭贵族的政治权利，日益被科举进身的士大夫阶层所稀释，于是”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此后的朝代，几乎没有哪个再敢重新搞分封建制的贵族政体，即使明代以优厚的待遇将皇族分封各地，也决不让他们抓半点地方的实权。
再来看看”族”–可传承性。中国历史的一个特点，就是长则数百年、短则数十年就要发生一次王朝的更迭，而且几乎无一例外是以暴力手段进行彻底的洗 牌。由于是暴力更迭，就无需与前朝的贵族进行妥协，也无需尊重他们的财产、人格甚至生命。因此与皇帝较为亲近的皇族在每次王朝更迭之际几乎全部灭亡；比较侥幸的，例如魏、蜀、吴三国的末代皇帝，在晋武帝司马炎灭掉他们的国家后，貌似善终了，但他们的后人无一例外的成为庶人。唯一的例外是宋朝。由于宋太祖靠政变上台，逼迫后周王朝的孤儿寡妇让出宝座，其手段属于一种”软暴力”，却也不能像”硬暴力”上台的开国之君那样大开杀戒，因此长期优待后周的柴氏皇族。 这也算是在中国血淋淋的王朝更迭史画上了一抹鲜见的亮色。
有人会说，中国的大贵族，特别是皇族和外戚确实太危险了，做个朝中有权有钱的大臣，或是在地方上做个富家翁不是挺好么。这么想就太天真了。试想，紧密依附于皇权的皇族和外戚都难以逃脱死亡甚至灭族的危险，那么没有政治权力可以依靠的富豪，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先不说秦始皇和汉武帝两次征发天下豪强富 户，西晋富甲天下的石崇、明朝权势遮天的严嵩、清朝富可敌国的和珅，又有哪个能得善终呢？
另外中国是个典型的农业社会，各个朝代无不奉行重农抑商的国策，因此财富的积累离不开土地，因此兼并大量的土地。然而，由于历史上各朝代除了沦亡于外族或权臣之手，就是覆灭于无地的农民造反，因此大多数王朝在强盛期都抑制土地兼并，以避免出现大量的无地农民成为不安定因素。这就大大限制了非世袭贵族通过兼并土地而积累财富的能力。一旦这种对土地兼并的控制放松，那么往往就意味着这个王朝进入了末世，这些豪强们所兼并的土地和聚敛的财富往往又在王朝更迭的重新洗牌中被涤荡殆尽。因此这就造成了中国贵族的另一个悲哀：积累财富的途径和数量相当有限，而且难以长久传承。(未完待续)
